【科普创作评论】邓涛:创作初心与科学灵魂——评周忠和《我的科普之道:科学精神与科学传播行思录》

中国科普作家网 邓涛 2026-05-18 17:17

在科技飞速发展、知识爆炸传播的时代,科普已经从科学家的“副业”,转变为连接学术与大众、理性与生活的关键桥梁。古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深耕科研与科普三十余年,将长期的思考、实践与感悟汇集为《我的科普之道:科学精神与科学传播行思录》。这部文集并非简单的科普理论汇编,而是一位科学家以创作与文字为载体,对科学精神、科研生态、传播使命与生命认知的系统思考。全书分为“科学精神之魄、科技体制之思、科学传播之道、科学常识之辨”四篇,收录五十余篇随笔、演讲稿与访谈,既是周忠和个人科普生涯的阶段总结,也是中国当代科普从“知识普及”向“精神塑造”转型的真实见证。通读全书,能够感受到一位学者以创作守护科学本心、以文字传递理性之光的赤诚,也能真正理解“科普之道”的内涵:道在精神,道在真诚,道在创作的温度与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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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图1 《我的科普之道:科学精神与科学传播行思录》

(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6月) 

我与周忠和院士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多年的同事,又曾是所领导班子长期的搭档,他在学术和管理上的杰出才能自不待言,而他在繁忙的工作中仍能对科普倾注大量心血并亲力亲为,尤其令我深感钦佩。他曾担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以全国政协常委的身份多次调研整理出有关科普方面的提案,创作和主编一系列科普著述,为众多作者的科普图书撰写序言和推荐语,其中包括为我的《十年山野路漫漫——新生代化石考察记》一书撰写的精彩序言。忠和也将他的《我的科普之道》签名赠送给我,而我还有幸在这本书的出版发布会上担任主持人,我当时就感慨说:“需要更多像周忠和院士这样的科学家主动参与科学文化建设,坚持脚踏实地做科普,身体力行传递科学精神,既深耕专业又心系社会”。


一、创作之源:从好奇心出发,为科学立心

周忠和的科普创作,起点是最朴素的科学初心——好奇心。在《创新要从呵护好奇心开始》一文中,他回顾自己的求学与科研道路,明确提出好奇心是科学创新的源头,也是科普创作的第一动力。高中时,班主任订阅的《化石》杂志,让他与古生物结缘,亿万年前的生命痕迹在少年心中种下探索与表达的种子。攻读研究生期间,他为《化石》撰写科普文章,最初只是希望发表作品,却在文字与知识的结合中,找到了科研之外的精神寄托。这份始于好奇、源自热爱的起点,让他的科普始终远离功利化,回归科学本真。

在他看来,科普不是简单地把专业术语换成通俗语言,而是以创作者的视角重新解构科学、重构叙事。作为古生物学家,他熟悉化石、演化与生命史,但在创作中从不固守专业壁垒,而是以普通人的视角重新理解这些内容:始祖鸟的羽毛是解开鸟类起源的关键线索,地质年代的划分是地球生命的宏大历史,生物演化是充满偶然与奇迹的生命史诗。这种以好奇解读专业、以真诚连接大众的思路,让文字兼具严谨性与感染力,打通了科研与公众之间的隔阂。

周忠和始终把“求真”作为科普的灵魂。他在书中多次批评当下科研与科普中的功利化问题:把科学与技术混为一谈,将基础研究等同于实用技术,追求短期见效;科普流于表面,只传播碎片化知识,忽视科学精神;甚至为了流量夸大成果、曲解理论。他认为,科普创作者首先是“科学的守护者”,表达可以生动通俗,但立场与底线不能妥协。解读进化论时,他厘清“演化”与“进化”的差异,纠正对“适者生存”的误读;讲述古生物发现时,既呈现成果,也不回避考察的艰辛与研究的挫折;传播科学精神时,他凝练出“求真务实、探索创新、理性质疑”12字核心,倡导不夸大、不盲从、不迷信权威。

正因为坚守这份初心,他的科普摆脱了说教式的灌输。他不以科学家的身份居高临下,而是以讲述者、同行者的姿态与读者平等交流。做科普报告时,他关注学生的提问热情,反思教育对好奇心的压制;写文章时,他用生活化比喻与故事化叙事降低理解门槛;回应公众疑问时,他坦诚科学的局限性,不把科学塑造成万能真理。他深刻理解:科普的核心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唤醒好奇、传递理性、塑造精神,这也是优秀科普作品的生命力所在。


二、创作之源:从好奇心出发,为科学立心

好奇心是创作的起点,而对时代问题的直面与思考,则让周忠和的作品拥有超越个人经验的厚度。《我的科普之道》不是自我抒情,而是立足中国科普现实,直面痛点、反思困境、探索出路的时代之作,其价值就在于敢于触碰科普领域的真问题、难问题。

他首先打破“科学家做科普是不务正业”的偏见。长期以来,国内科研评价重科研、轻科普,把科普当作副业,甚至认为科学家做科普是浪费时间。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周忠和在《科学家做科普绝不是不务正业》一文中明确表示,这“两翼”,缺一不可。科学家做科普,是用另一种方式履行科学使命,让科学走出实验室,走向社会。他以自身经历证明,三十余年科研与科普并行,不仅没有影响研究,反而让他对专业知识与科学精神理解更深,实现了科研与科普的相互成就。这不仅是个人经验分享,更是为科普工作者正名,扫除认知障碍。

更深层次上,他的创作直击科普创作的生态困境,反思体制、评价与文化对科普的制约。在《科技评价体系改革事关创新型国家建设的成败》《虎年谈基础科研——我的十个困惑》等文章中,他不回避尖锐问题:科研评价过度依赖量化指标,导致科研人员无暇投身科普;科普创作缺乏完善的激励机制,科普工作者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社会文化中功利主义盛行,重实用、轻精神,让科普创作陷入“只讲用处、不讲道理”的误区;教育体系忽视好奇心培养,让科普失去了最核心的受众基础。这些思考,没有停留在表面抱怨,而是以创作者的责任感,剖析问题根源、提出可行建议:推动科普纳入科研评价体系,让科学家做科普有动力、有保障;健全科普服务市场,让科普创作者有尊严、有奔头;加强科学教育,从小学阶段呵护好奇心,为科普创作培育土壤。

周忠和坚持“有深度、有温度、有风骨”的标准,拒绝低俗化、娱乐化陷阱。当下,部分科普为流量迎合大众,碎片化、娱乐化甚至传播伪科学;有的只给结论、不讲逻辑,公众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的科普始终坚守底线:有专业深度,观点与知识经得起检验;有人文温度,融合对生命、自然与社会的思考;有精神风骨,传递理性与求真,批判浮躁功利。他赞赏《流浪地球》对科学精神的体现,强调科普与科幻互补、守住科学底线;也警示学术不端,强调创作者的责任与良知。

这些思考让本书成为科普创作的“指南针”。周忠和用实践证明:优秀科普不是知识搬运,而是以科学为根基、以时代为背景、以人文为灵魂的创造性表达;不是快餐文字,而是启迪心智的精品。他的思路为中国科普高质量发展提供方向:只有扎根现实、直面问题、坚守底线,科普才能真正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支撑科技创新。


三、创作之法:融专业与通俗,传精神与温度 

作为兼具顶尖科研能力与丰富科普经验的学者,周忠和在书中系统分享了创作方法,这些方法不是刻板技巧,而是融合严谨、通俗与人文的创作智慧,是数十年实践的凝练。

他的核心方法是“专业知识通俗化,科学精神具象化”。科普最难平衡专业与通俗,过于专业大众难懂,过于通俗失去严谨。他的解决方案是:用故事承载知识,用比喻拆解理论,用细节传递精神。讲生物演化,他讲达尔文科考、热河生物群发现、科研人员坚守的故事;解释地质年代,他用“改朝换代”类比“宙、代、纪、世”;阐释科学精神,他用丁文江等前辈科学家的事迹让理念可感可触。这种方式避开术语堆砌,让科学亲切易懂,让精神触手可及。

在视角上,他坚持“小切口、大格局”,以小事讲大道理,以个人感悟折射时代思考。全书没有空洞宏大的论述,每篇都有具体切入点:从一本杂志讲创作缘起,从进化论误解谈传播痛点,从小学教育看全民素养。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接地气、有温度,读者能从细节读懂科学本质与科普意义。《怀念青年古生物学家胡耀明》一文,用一位科研者的坚守诠释古生物学者的科研精神,真挚动人,超越知识普及,实现精神共鸣。那句墓志铭“请不要为我哭泣,因为我很快乐”,无疑是在叩问:在日益“内卷”的环境中,是否还能重拾“追求科学,本身就是一种快乐”的纯粹初心?

文字风格上,他形成“平实中见深刻,温和中藏锋芒”的独特风格(见吴国盛教授为该书所作“序”)。语言朴素自然,如长者谈心,没有晦涩术语与激昂口号。但文字背后,是对科学精神的坚守、对功利风气的批评、对科普使命的清醒认知。批判评价弊端时直言不讳但不偏激,反思科普误区时言辞恳切但不妥协,传递理念时态度温和但有力量。这种风格来自科学家的理性与创作者的真诚,让科普有力度也有温度。

更重要的是,他坚持“知识、精神、人文”三位一体,反对把科普等同于知识灌输。他反复强调:宣扬科学精神比普及知识更重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在他的作品里,知识是载体,精神是核心,人文是灵魂。讲化石,不只讲科学价值,更讲生命演化及人与自然;讲进化论,不只讲理论,更讲探索过程与质疑精神;讲科学教育,不只讲知识,更讲人文与伦理。他强调科普要包含真善美,要说明科学并非万能,需受伦理约束。这让他的作品兼具科学性、思想性、人文性,让读者在获取知识的同时,收获理性与情怀。


四、创作之魂:守科学初心,担时代使命

《我的科普之道》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理论总结,而在于确立科普创作的灵魂:以科学为根,以使命为魂,以创作承担科学家的社会责任。周忠和的科普,从来不是个人兴趣,而是科学家对时代、社会与公众的责任担当,这也是“科普之道”的核心。

他始终以传承科学精神为终极使命,始终以“求真务实、探索创新、理性质疑”作为科研与创作的准则。他批判功利科学观,守护科学的非功利本质;鼓励好奇与探索,守护创新源头;倡导理性质疑,反对盲从权威;强调学术伦理,反对不端行为。他认为,科普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记住知识,而是让科学精神成为思维方式与生活态度,让理性、求真、质疑成为社会文化。这种追求让作品拥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他主动承担提升全民科学素养、建设科学文化的时代责任。书中多次提到,我国公民科学素质与发达国家仍有差距,科学文化建设任重道远。作为一线科学家与科普组织者,他以创作履行责任:为青少年写作,呵护好奇心;为公众写作,破除谣言;为社会写作,推动制度完善。他关注小学科学教育,呼吁科学家参与教材编写;关注政策制定者与媒体人的科学素养;呼吁健全机制,让科普工作者有动力、有尊严。这种以创作推动社会进步的担当,让他的科普成为国家科学文化建设的重要力量。

他的实践也诠释了科学家的双重使命:在实验室探索未知,在文字中传播理性。他是古生物学领域的顶尖研究者,在鸟类起源、热河生物群研究中取得世界级成果;也是长期坚持的科普创作者,三十余年发表百余篇科普文章,主编多部著作,搭建科学与大众的桥梁。科研与科普在他身上相辅相成:科研为科普提供专业深度,科普为科研赋予人文温度。他证明,优秀的科学家理应是优秀的科学传播者,真正的科研精神包含科普责任,为广大科研工作者树立了榜样。

从创作成长角度看,本书也是一部真实的“创作者手记”。书中记录了他从新人到成熟科普作者的全过程:早期为《化石》撰稿的热情,与媒体合作的摸索,科普报告的反思改进,担任理事长后的责任担当。他坦诚自己的不足:报告内容偏多、文字不够幽默;也分享心得:反复打磨、适配受众、坚持原创与真诚;更展望未来:卸下行政工作后,专注原创科普,以古尔德为榜样,传递科学之美。这份真实记录,为科普从业者提供了宝贵参考。


五、余论 

读完周忠和院士的《我的科普之道》,带给我最强烈的感受是,这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科普“经验谈”或“方法论汇编”。诚然,书中凝结了一位杰出的古生物学家、科学传播者数十年笔耕不辍的思考与实践,但它更是一部以“科普”为笔、以“中国当代科技生态与科学家精神”为题的厚重创作。其创作的核心价值,远不止于普及具体知识,而在于对科学精神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系统性、历史性与结构性的叩问。书中篇章,与其说是在教授“如何写作科普”,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关于“为何创作”“何以可能”的深层反思。

他用三十余年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科普之道,道在人心,道在创作。真正的科普创作,始于好奇心,立于真科学,融于人文情,奋于新征程;优秀的科普创作者,既是科学的守护者,也是文字的雕琢者,更是精神的传递者。他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没有空洞的口号,却有脚踏实地的坚守;没有偏激的批判,却有清醒的思考。

在科技重塑世界、理性弥足珍贵的当下,我们需要更多周忠和这样的科普创作者:以专业为根基,以真诚为底色,以创作桥梁连接科学与大众,传递理性与温度,守护科学精神,担当时代使命。《我的科普之道》不仅是周忠和个人的创作总结,更是中国科普创作的精神标杆——它告诉我们,最好的科普,从来不是哗众取宠的流量密码,而是以心换心的创作,以道传光的坚守;最珍贵的科普之道,从来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对科学的敬畏、对大众的真诚、对使命的担当。

作者简介

邓涛,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第11任所长、研究员,研究方向为晚新生代哺乳动物、陆相地层和环境演变。

(拟刊发在《科普创作评论》上,最终文字以刊发时为准。)